世界文明视野中的运河
 
来源:That's Yangzhou 城市漫步 2007-9
 

    即使是在21世纪的当今世界,人类的运河梦也并未终结。澳大利亚联邦政府的一位技术专家曾和我谈起,澳大利亚西澳州正在考虑修建一条世界上最长的人工大运河,从澳北部多水的热带地区将水源引向西澳州府佩斯,以解决当地居民吃水难的问题。如果运河最终建成,除了长度世界第一,最引人关注的还在于它是一条横贯沙漠的人工大运河。

  河流是温暖的。亿万苍生逐水而居,就像先民围坐在古老岩洞里的火堆旁,他们的脸上因此拥有光芒。河流沿岸大地丰茂,人群繁衍,国家昌盛。运河运载着人类的历史和文明,运载着天下苍生的生计与命运,浩浩汤汤,奔流不息。

  无论是自然河流,还是人工运河,虽然在世界的不同地带流淌了数千年,但是她们都是所在地文化的摇篮和民族的骄傲。江河是孕育人类的母亲。人类自古以来逐水而居,逐渐形成村落、集镇和城市,因而人类文明的发展总是沿着大江大河形成不同的民族和不同的文化圈。地球上的每一条大河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传奇。在每一个文明的起源处,你都能听见河水的喧哗声,在每一条河水流经的地方,那里的人民在河水的滋养下,生生不息。任时光逝去,帝国衰亡,无数的生命匆匆绽放又凋零,而她一如既往,依旧流淌,就像一个永不消失的传说。只有触摸过那些河流,了解那些河流,你才可能了解那片土地,你才有可能读懂那个民族。

  运河,一种特殊的河流,人工开凿的航运渠道,用以沟通不同的江河、湖泊、海洋,缩短通航里程,改善通航条件。中国古时把它称为沟、渠、漕渠、运渠等,宋朝以后才称运河。

  在对古代史的审视中,开凿运河的动机和后果曾经是一个被历史学家们反复争议的课题。历史总是那么充满吊诡和悖论,一个挥金如土、劳民伤财的工程在后世却客观上成就了商贸的流通、经济的繁荣和文化的传播。古代史视野里的运河成为一把“双刃剑”,把“千里白骨”之祸和“利在千秋”之福连接在一起。

  古罗马皇帝尼禄是一个著名的暴君,他曾想开凿科林斯运河,将爱琴海和伊奥尼亚海连接起来。公元67年尼禄统治期间便开始挖掘,由于帝国发生动乱,第二年工程停工。尼禄没有建成大运河,隋炀帝却建成了。隋炀帝时代的“运河热”被民间野史文本赋予了一种扑朔迷离的传奇,那场规模罕见的工程仅仅就是为了到扬州看一眼琼花。不管这种说法是渲泄民怨的夸张还是确有片鳞只爪的史实可依,总之,这条运河的种种好处,到唐朝及后世才显示出来。

  自隋至清,一千多年中,京杭大运河都是南北运输的大动脉。如果将京杭大运河的历史价值、文化内涵和对中国历史发展的贡献相加,在某种程度上说可以与长城媲美。因为它融合了一个国家,并一次次推进了中国的古代繁荣。有人说长城是半部中国历史,其实运河也是半部中国历史,北京城是从运河上“漂来的”。大运河对北京城来说,可以叫做没有大运河,就没有北京城。在它长达4000余里的流程上,一路播洒文明的种子,造就了无数的码头、集镇和城市,使商贸日益发展,人民日渐富裕。南北通畅,灌溉良田,排涝防洪,利国利民。京杭大运河改变了中华大地的自然环境,人民的生活水平也由此而得以大幅度提高,历朝历代也因此而增强了经济实力,从而极大地促进社会历史的发展。后来,中国的京杭大运河交通的便利也给当时的统治者提供了一种更为浪漫的巡游方式,康熙、乾隆几下江南,在那个通讯闭塞、信息传播手段落后的时代里,那种直接的巡游让至尊皇权接近民间的行动变得浩浩荡荡而又充满传奇,千帆护驾中龙舟的身躯幻化为康乾盛世的剪影,剪影中迭映着大清帝国和中国农业文明落日的辉煌。

  当意大利人马可·波罗在世界上最长、最古老之一的京杭大运河两岸经过时,他看到了繁忙的运河和繁荣的城市,领略到了这条承载着古老中国经济、文化、政治命脉的河流的风采。他把这个和长城并列的世界奇迹的美丽介绍到了西方。从此,西方人对中国文明的美好憧憬更加急切。所以,这古老的运河藏着中国巨大繁荣的神秘信息,埋藏着中国和世界文明沟通的奇妙代码。

  早年英国曼联队徽中有帆船的图案,帆船的含义就是暗指“曼彻斯特大运河”。曼彻斯特是英国工业革命的发祥地,拥有很多工业革命的“第一”,如世界第一座高架桥、第一条客运铁路、第一个火车站、英国第一条三夜运河及货运码头等。曼彻斯特于利物浦之间的运河水道纵横,一个工业城市离不开运河,队徽中就隐藏了这个历史。西方的“运河热”从18世纪的英国工业革命兴起,大量的煤炭需要运送,人挑马车拉,难度不可估量。而船装得又多,运费又便宜。运河时代就这样在西方开始了。

  说到运河,不能不说两条世界海运的大动脉:沟通地中海和印度洋的苏伊士运河,沟通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巴拿马运河,如果关闭这两条运河,世界经济恐怕立马就窒息。谁拥有这样的运河,谁就拥有了财富。

  苏伊士运河,这条由埃及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开挖的“东方伟大的航道”,先后由法、英把持了经营权,自1882年开始,英国霸占运河达74年之久,成了英国的“东方生命线”。直到1956年埃及宣布将运河收归国有,它产生的巨额利润,无与伦比的战略价值和经济价值让世界寝食不安,围绕着苏伊士运河的所有权和使用权,爆发了第二次中东战争。最终,英、法、以色列宣布从埃及撤军,埃及收回苏伊士运河主权。这条牵动世界经济神经的运河,每年为埃及增加外汇收入约7亿美元,平均每天近200万美元。运河收入与石油、侨汇、旅游一起并列为埃及的四大财源。

  自1869年苏伊士运河开通后,人们就开始不断勾画各种运河的蓝图。德国地理学家洪堡在考察美洲后,曾在中美洲设计了九处开凿运河的地段。空想社会主义大师圣西门,也曾设计了以苏伊士和巴拿马两条运河打通世界各大洋的蓝图。而圣西门的学生、苏伊士运河的设计师雷赛布,在19世纪末,真的完成了巴拿马运河最初的设计。但雷赛布几经努力最终还是无力上马这个多重利益与领土争端的惊世工程。最终,插手这里并成功拿下这条运河的是美国。

  在人们已经习惯于现代化公路、航空和铁路交通的今天,水路运输在欧洲仍然占据着重要地位。欧洲水运发达,有一个明显的特色,就是运河多、港池多、船坞多、管道多。欧洲内河航道是最稠密的,拥有有效的水路网络。内河航运网之间运输十分繁忙,每天船只来来往往,就像大街上的车水马龙,货运量居世界前列。

  两岸田园牧歌,古堡耸立,到处是丰饶的文化,到处是诗意的栖居,莱茵河凝聚着欧洲自然遗产与人文风情的精华,而这条莱茵河正是通过一系列运河与多瑙河、罗讷河等水系连接,构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水运网。莱茵河所流经的是欧洲的主要工业区,人烟稠密。德国的现代化工业区鲁尔就在它的支流鲁尔河和利珀河之间。在鲁尔河和利珀河之间,通过4条人工开凿的运河和74个河港与莱茵河联成一体,7000吨海轮可由此直达北海。运河不仅保证了鲁尔区的工业用水,还为鲁尔区提供了重要的运输条件。

  与莱茵河相连的运河水网,是一张流淌在人文繁盛、历史悠久的西欧的水网,这里的一切都打上了人的烙印。每一处景观,每一块土地都已经是人化了的自然。因此,水网流域的景色,总是让人回忆起历史,回忆起人的故事。从水网流经的国家,我们便能掂量出自然河流和人工运河的分量,无论是奥地利的音乐,法国的绘画,德国的哲学。水网沿岸,你随便走进一座城市、一座大学,或许就会发现一个个产生世界影响的哲学家、文学家、科学家、音乐家的足迹。如果你喜欢哲学,你就会发现德意志的河道原来是思想顺着河道弥漫和传播的河道,康德、黑格尔、马克思、胡塞尔、海德格尔从这里诞生;如果你迷恋文学,你可能感知歌德、席勒、海涅诗篇中自由的声音和故乡河流的气息;如果你是一个古典音乐的爱好者,河网密布的田园深处你会看到贝多芬的故居、舒曼的墓地、瓦格纳剧院、勃拉姆斯手写的曲谱、巴赫演奏用过的管风琴。

  德意志民族曾经也得益于运河而成长。莱茵河、威悉河、易北河、奥得河都流经勃兰登堡的领地,这就使普鲁士拥有了一个发展经济的有利地理位置。而普鲁士的历代统治者也把工商业看成是一种重要财富,他们开凿运河,把诸多河流畅通起来,开拓海外市场,在1788年它就已向英国出口了1万1千多吨生铁。到18世纪80年代,普鲁士建立起三个贸易公司:地中海东部贸易公司、中国贸易公司和孟加拉贸易公司。

  波光滟潋的水城威尼斯有一条长4公里的大运河,与177条支流相通。威尼斯大运河被誉为威尼斯的水上“香榭丽舍”大道,也被称为欧洲最高贵的运河。在河道的两边,散布着各式各样的古老建筑,既有洛可可式的宫殿,也有摩尔式的住宅,也少不了众多富丽堂皇的巴洛克和哥特式风格的教堂,文艺复兴时代的伟大艺术家都在这些教堂里留下了不朽的壁画和油画作品。遍及运河两岸的店铺、市场以及银行,给这个水上大都市增添了无穷的活力。威尼斯大运河的形状很像一个逆形的“S”,在中世纪,这个形状代表着奇迹和神秘。数百年来,大运河见证了威尼斯商业的盛极一时,大运河目睹着宗教徒的长队、狂欢节的游行和贡多拉上唱着那不勒斯情歌的行吟诗人。

  只有踏上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土地,站在纵横阡陌的运河之畔,被那波光潋滟的水色包围,完全地感觉到水的妩媚、水的宁静、水的节奏,甚至呼吸着那由水所酿出的清新潮润的空气,你才能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水城。在阿姆斯特丹,165条运河如温润的手臂般环绕,便有了俯拾可得的运河美景,而跨于运河上的1292座大桥,魅力更是历久弥新。因为市内运河纵横交错,阿姆斯特丹已成为重要的港口和贸易都市,并曾于17世纪一度成为世界金融、贸易、文化中心。接着又经历了一个强劲发展阶段。工业革命曾向阿姆斯特丹显示了通往新的岗位和进一步繁荣发展的道路,那些停泊在运河的航船如一颗颗流星一样,在人们翻看历史时闪烁,将荷兰的航海史点亮。

  蜿蜒曲折的莫斯科运河,安静地流淌着,河面宽阔平缓,水质清澈。通过这条1930年代挖的人造运河,伏尔加河水被引进莫斯科河。正是由于这条运河,才使莫斯科成为五海之港,船只可以驶入里海、亚速海、黑海、白海及波罗的海。伏尔加河是俄罗斯的母亲河,从辽阔的欧洲平原上流过,携裹着俄罗斯大地的芬芳,挟卷着被普希金、托尔斯泰、果戈里、柴可夫斯基、陀斯妥耶夫斯基用文学和音乐治炼的人文精神,通过莫斯科运河,把灿烂的俄罗斯文化传统注入首都。这就是为什么在强大的前苏联解体后,这个民族始终保持着文化艺术上顽强的生命力、创造力和自省精神的源泉。

  在另一个大陆,美利坚已经用领先于世的经济综合实力、科技创新机制和现代技术资源抢先占尽全球经济的天时地利人和,然而纵使时光飞逝,美国人难以忘怀运河的丰功伟绩。如果没有伊利运河,美国西部的农民,生产出面粉大豆,恐怕卖不到曼哈顿。
  1825年,美国开通了从伊利湖东端至哈得孙河的伊利运河,使五大湖的水运与纽约港连通,使当时比费城和波士顿小得多的纽约,迅速发展成为全国最大的港口和城市。伊利运河的开凿对美国东部经济及纽约的发展,起了重大的促进作用。纽约的地位的确立,伊利运河功不可没。伊利运河的通航开启了纽约曼哈顿新时代,曼哈顿从此迅速成为世界的金融中心。

  1996年,法国路易十四王朝时期的米迪运河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成为世界上第一条申遗成功的运河。这条连接地中海和大西洋的运河长度只有大运河的1/8,年代也不及京杭大运河久远。目前,正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运河有加拿大的里多运河。这条运河从渥太华到金斯顿,由河流、湖泊、人工运河将安大略东部的城镇连接起来。2004年,加拿大政府将里多运河列入加拿大世界遗产预备名单,两年后将申报文本递交到世界遗产中心,正式提出申报世界遗产。

  21世纪,这个中国正在崛起的世纪里,京杭大运河终于在“申遗”的呼吁中重新进入我们的视野。这条贯穿南北、改变中国水运历史的京杭大运河,在淡出历史之帷百年后因“申遗”、“南水北调”和地方经济开发又重新被拉到了人们面前。虽然运河的价值并不是必然通过“申遗”才得以昭现,但是在经济迅速增长、综合国力提高、基础设施优化、文化遗产维护修复条件改善的年代,“申遗”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对古老京杭大运河的一次“再发现”,也是对其价值的一次重新发掘,是整治、保护、研究、复兴这座古老运河的机会,还是从另一个角度向世界展示中华文明的一个契机。这条河,在中国漫长的岁月中,曾孕育了沿岸无数城市的光荣和繁华,她给后代子孙创造了难以估量的物质财富和精神价值。

  由于运河,扬州在唐宋时成为国际化都市,写下了浓墨重彩的城市文明篇章,成为人文荟萃之地和风流云集之城;还是由于运河,清代扬州盐商腰缠万贯,动关国计,跻身当时世界十大城市之列。扬州人的运河情结是深沉的,也是渊源流长的。今天的扬州人,伫立在修复的东关古渡旁,俯首凝视悠悠流水,身后是流光溢彩的现代化城市。这条河,已经不仅仅是一条古老的河,她是找回自信的河。

  运河的重要功效之一就是“通”,这条古老的河让中国人更懂得用古老的哲学和现代的智慧去“通”,“通”是“变通”、“流通”和“精通”,它的意义就是通过开放的视野和开明的意识,获得创新、变革和文明的提升。这条中国的运河,一定是通向五湖四海,通向天下所有的大海与河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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